《次韻張船山〈梅花八章〉之一》
依然欹首望流霞,已矣殘冬可奈賒。
料得芳林春曉盛,便隨身世夕陽斜。
滿天斜照留光影,一瓣孤懷載物華。
看盡微塵同過客,憐君不忍賦梅花。
2008.9.10
原詩:
一杯隨意臥煙霞,為汝名高酒易賒。
自誓冬心甘冷落,漫憐疏影太橫斜。
得天氣足春無用,出世情多鬢未華。
老死空山人不見,也應強似洛陽花。
《次韻張船山〈梅花八章〉之一》
依然欹首望流霞,已矣殘冬可奈賒。
料得芳林春曉盛,便隨身世夕陽斜。
滿天斜照留光影,一瓣孤懷載物華。
看盡微塵同過客,憐君不忍賦梅花。
2008.9.10
原詩:
一杯隨意臥煙霞,為汝名高酒易賒。
自誓冬心甘冷落,漫憐疏影太橫斜。
得天氣足春無用,出世情多鬢未華。
老死空山人不見,也應強似洛陽花。
剛剛去了拱北文華書城,戰利品如下,全部九折,三百元上下:
8月31日:
史部正史類 《北史》(十冊) 中華書局
集部別集類 《顧亭林詩文集》 明.顧炎武 中華書局
集部別集類 《觚庵詩存》 清.俞明震 上海古籍出版社
史地類 《魏晉南北朝史》(兩冊) 王仲犖 中華書局
哲學類 《悖論簡史》 英.羅伊.索倫森 北京大學出版社
置於拱北文華書城,九折
家中已有《顧亭林詩箋釋》,但卻有詩無文,畢竟讀顧集的不能只讀其詩。另外還買了一本田英章的硬筆行書字帖,行書還是沈鴻根的好,但文華沒有,只好買田英章的,但他的楷書比行書好得多。
廿七、
是日置俞明震《觚庵詩存》,回家即粗讀一過。俞恪士存詩極少,其畢生心力盡付於時務。早年赴臺灣共丘倉海等主事抗日,事敗後返國任教陸師學堂,為魯迅之師。及《蘇報》案發,庇革命黨人,後任甘肅布政史。辛亥事起,雖仕清而未嘗詆革命黨人,屢暗庇之。袁氏竊國,邀其出仕,以病不赴;後入仕民國,未幾辭歸,卒於俞莊,臥榻時猶不忘賦詩勗勉親侄俞大維赴哈佛留學。與散原為姻親,其詩則格在同光之外,拔幟樹軍,沉雄奇麗處庶幾不讓散原、海藏,不愧名家。錢仲聯《近百年詩壇點將錄》點為天究星沒遮欄穆弘,多有譽詞。
知微軒者,晁昊自名其網誌也。其義有二:一云知之深、知之精微也;一云識之淺、無知也。微,尟也,無也。或怪曰:「二者何相悖耶?」噫!予嘗聞古希臘大哲蘇格拉底云:「自知己之無知。」信哉!知之愈深,乃愈知己之無知,遂悟天下物理亦有知之不可知者。譬之四時榮枯,孰不能知,亦孰不能知其所以然,然則學雖破乎萬卷、富乎五車,迨可知其所以然之所以然哉?苟匪之,即亦不知其所以然矣,蓋禪家雖有頓漸之義,而天下物理相生惟有漸無頓也。不知其本之本,亦安知其本哉?是亦不知其所以然矣。不知其所以然,然則安知四時榮枯之有榮枯邪?又安知四時榮枯為實在之物,匪唯心所出邪?本此,則四時榮枯亦無所知之矣,是故云自知己之無知也。
然則讀書窮學有何用哉?曰:不讀書無以知己之無知也,譬之禪,謂之捨筏登岸;又譬之詩,所謂鉛華鍊盡而終歸平淡也,是讀書亦須破乎萬卷歟。
尼采者,德國之大哲也,性好讀,然中年眼疾,輟讀,遂捨書而終日沉思,自謂嘗欣喜若狂,以無書卷之囿於思想性靈也,又每蔑視研究者終日困於彫章摘句,於前人之屋下架屋,益見其隘矣。故予云:知之微,則知知之微矣,故以知微名予網誌。
《枯樹》
曾為抱天棟,捧日能承露。
碧玉生陽和,紫鱗集鷹鶩。
孤撐人莫知,終古垂鑾輅。
來覷千年事,誰省衰榮數。
蕪蔓覆銅駝,康衢作廬墓。
剩此堂堂身,落落為積蠹。
槁骨昔嶒崚,秦楚真朝暮。
東陽府裏槐,金谷園中路。
沉冥亦可哀,雖古猶為樹。
哀哀漢南柳,誰復庾公賦!
2008.7.26
受邀赴香港浸會大學璞社詩會月課作。
《青燈雜錄.卷一》
一、
沈歸愚《明詩別裁集》錄楊孟載《岳陽樓》詩:「春色醉巴陵,闌干落洞庭。水吞三楚白,山接九疑青。空闊魚龍氣,嬋娟帝子靈。何人夜吹笛?風急雨冥冥。」尤推許備至,詩後眉批云:「應推五言射雕手,起結尤入神境。」殊不知放翁《海中醉題時雷雨初霽天水相接也》詩已在其先,詩云:「羈遊那復恨,奇觀有南溟。浪蹴半空白,天浮無盡青。吐吞交日月,澒洞戰雷霆。醉後吹橫笛,魚龍亦出聽。」特放翁詩豪奇,孟載詩整麗矣。一結尤見二人面目。
二、
樊榭《湖樓題壁》詩云:「水落山寒處,盈盈記踏春。朱欄今已朽,何況倚欄人!」兩宋以還,無人夢到此境。
三、
《樊川詩集》月前通讀都畢。其重題籌筆驛五絕云:「郵亭寄人世,人世寄郵亭。何如自籌度,鴻路有冥冥。」樊川詩百五十首之意,極於此焉。
四、
明末七律,余最喜陳確庵《李映碧廷尉遺地圖》、夏存古《魚服》、陳獨漉《崖門謁三忠祠》,皆紙上有聲、泣血而成者。陳大樽詩,整麗有餘,惟欠此著,是故終不能獨美。
五、
清康熙朝閨秀賀雙卿有《鳳凰臺上憶吹簫》詞「寸寸微雲」一闕,用疊字至二十餘,陳廷焯《白雨齋詞話》謂:「易安見之,亦當避席。」噫!陳說何異夢囈!易安詞穠麗,雙卿詞纖巧,所謂床分上下,高下立見者也。白雨齋論詞,每多不可解處,又曰:「後主詞,思路悽婉,詞場本色,不及飛卿之厚。」夢囈成魘,幾不可醒。
六、
薛雪《一瓢詩話》引王鳳州語云:「奇過則凡,老過則稚,不可無一,不能有二。」又云:「寧拙毋巧,寧樸毋華,寧粗毋弱,寧僻毋俗,詩文皆然。」「以意為主,以氣為輔,以詞為衛。」所引諸語,俱有獨到處,特錄之以裨初學。
七、
丁亥七月,電腦故障,終日閑散,遂每日取《王維集校注》一覽,未幾通讀。王摩詰詩,予最喜「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」一聯,以為道盡滄桑者。煉盡鉛華,終歸平淡,方回詩云:「澹中藏美麗,虛處著工夫。」信焉。
八、
晚唐五律高調者,或舉飛卿「荒戍落黃葉,浩然離故關。高風漢陽渡,初日郢門山。」或舉張喬「調角斷清秋,征人倚戍樓。春風對青塚,白日落梁州。」云云,然張喬詩氣促調啞,烏得高調?無論駢駕溫詩。又,飛卿詩「雞聲茅店月,人跡板橋霜。」人多褒貶不一。予曰:此聯固佳,然餘三聯俱拙劣,試思「檞葉落山路,枳花明驛牆。」成底言語?
九、
錢牧齋《西湖雜感二十首》其二「瀲灩西湖水一方」,章法本自李義山詠《淚》一篇以來,特牧齋詩兼國破家亡的哀、身世行藏之感,寄慨遙深耳。
十、
趙孟頫嘗論時人學書云:「奴隸小夫,乳臭之子,朝學執筆,暮已自誇其能,薄俗可鄙可鄙!」予謂詩何不然,獨今人未學執筆,已先自誇其能矣。讀得一部《唐詩三百首》,不知平仄,不辨清濁,搖筆便吟,詩成輒自揚眉瞬目,謂之「突破格律」云云,自矜大才。噫!此何言也!詩品同人品,其人已無可觀,況其詩乎!
十一、
《一瓢詩話》云:「閻朝隱《詠貓詩》,風雅罪人;宋之問《浣紗篇》,鶯花禪悅。鍾伯敬議論,好肉剜瘡;譚友夏評隲,缺口咬虱。姚辱庵批李奉禮,矮人觀場;劉會孟訾杜工部,蜀犬吠日。」此語大快人心。其所舉諸家詩論,俱專屬說夢者。
十二、
西崑諸家,眾所疵之,予獨以為不然。蓋永叔執北宋詩文變革之牛耳,欲掃盡時流浮靡瑣屑之風,故其所論西崑之說,甚多微詞,而獨不知西崑亦欲變時流專學賈、姚幽僻者。一瓢謂:「楊、錢、劉、晏諸公,何罪於人?乃論詩者,動輒鄙薄西崑,甚至演為撏撦義山之劇,吾不解也。」可謂不至矮人觀場。
十三、
《一瓢詩話》論宋初魏仲先云:「魏野詩,絕無緊要,又無氣魄,有何好處?一時稱許殆遍,以致真宗誤聽,遣使召之,任其閉戶踰垣而遁,遂成野老之名。詩云:『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』閉戶踰垣,待列國諸侯,猶為已甚,況待一統之主乎?卒後,又贈以著作郎,詔免子孫租稅科役,真異數也。」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?不意一瓢亦為之。試讀「閑惟歌聖代,老不恨流年。」競競業業,此亦絕無緊要者邪?
十四、
《一瓢詩話》:「〈易〉云:『風行水上,渙。』乃天下之大文也。起伏頓挫之中,盡抑揚反覆之義,行乎所當行,止乎所當止,一波一瀾,各有自然之妙,不為法轉,亦不為法縛。」予按:此說本於蘇洵。蘇文《仲兄字文甫說》云:「且兄嘗見夫水之與風乎?油然而行,淵然而留,停洄汪洋,滿而上浮者,是水也,而風實起之。蓬蓬然而發乎大空,不終日而行乎四方,蕩乎其無形,飄乎其遠來,既往而不知其跡之所存者,是風也,而水實形之。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也,……殊狀異態,而風水之極觀備矣,故曰:『風行水上,渙。』此亦天下之至文也。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?無意乎相求,不期而相遭,而文生焉。是其為文也,非水之文也,非風之文也。二物者非能為文,而不能不為文也,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,故曰:『此天下之至文也。』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,而不得以為文;刻鏤組繡,非不文矣,而不可與論乎自然。故夫天下之無營而文生之者,惟水與風而已。」東坡之詩論,蓋本此而定。「天文」、「人文」者,本同構而相生。天地山川自然之物,無意乎相求,不期而相遭,乃生乎文,此即天之文也、天之道也。人心靜觀而悟之於道,辭達而發乎為文,此即人之文也。無意相求,出於自然者,即天下之至文也,詩之道至此盡矣,而蔑以加矣。是故蘇軾之為詩也,以自然為本,融之道論,辭達而為詩,則天理於詩,而渾然無跡。此以理入詩之極者,千古以來,一人而已。江西及南宋諸家,強作詰屈聱牙之語以揚其道,而終生不能悟之。
十五、
黃景仁《兩當軒詩》,一讀而為之掩卷三歎,其身世行藏之跡、槃才閑賦之嗔,盈掬紙上,所謂苦語激成快響者。及讀郊寒島瘦之詩,冥搜苦語而成苦調,反覆吟詠,而終無氣味。噫!前後二者相去何啻千里哉!
十六、
《藝概》云:「西江名家好處,在鍛鍊而歸於自然。」又《山谷全集》附《辨疑四則》:「或謂山谷詩一以生硬為主,何所見之偏也!」悟此二語,始可論山谷詩,亦始可學山谷詩,惜乎江西餘子俱不悟之也。
十七、
東坡詩:「餘生欲老海南村,帝遣巫陽招我魂。杳杳天低鶻沒處,青山一髮是中原。」混沌未開,此蘇詩之最上者。
十八、
週日置喬億所編《大曆詩略箋釋輯評》於書市。其序謂「退中孚、發、審,進皇甫冉,別為次第,以錢、郎、三李、皇甫分列中四卷為之冠,盧、韓、司空、崔、耿及冉弟曾各綴於其下,而首卷獨劉長卿,體氣開大曆之先也。」以文房為大曆第一人,信焉。錢起學王、李應制諸作以得其氣骨,兼情韻以行之;盧綸七律入老杜堂奧,《晚次鄂州》一詩而中唐無可駢駕者,郎士元、皇甫冉等見之,固應避席,焉得凌駕其上耶!是大曆諸家以文房為獨大,錢、盧勝於君胄、三李、皇甫,又勝於韓翃、司空曙,二人以下,可無論焉。
十九、
文房《酬張夏雪夜赴州訪別途中苦寒作》下四云:「水聲冰下咽,砂路雪中平。舊劍鋒芒盡,應嫌贈脫輕。」以意為文脈,轉折無跡,其後義山多此體。
二十、
「楚國蒼山古,幽州白日寒。」文房名句也。上承老杜,而下開謝茂秦一派。
廿一、
讀《清詩別裁集》。王遵坦《古鏡》詩云:「世間銅臭久塵埋,圓璧千年出洛街。曉步相隨雙鳳珮,晚妝應照九鸞釵。微茫斑駁雲生面,錯落光明月入懷。最好瓊樓伴仙子,素娥斜捧上瑤階。」可謂義山體佳構,頸聯尤超絕。王遵坦,清初之士,字太平,山東益都人,官至四川巡撫,著有《願學齋集》,然無甚詩名,《清詩別裁集》錄其詩二首。
廿二、
讀《東坡志林》卷一竟。其《修養》篇有極可笑者,試錄《陽丹訣》一則:「冬至後齋居,常吸鼻液,漱鍊令甘,乃嚥下丹田。以三十瓷器,皆有蓋,溺其中,已,隨手蓋之,書識其上,自一至三十。置淨室,選謹樸者守之。滿三十日開視,其上當結細砂如浮蟻狀,或黃或赤,密絹帕濾取。新汲水淨,淘澄無度,以穢氣盡為度,淨瓷瓶合貯之。夏至後取細研,棗肉丸如梧桐子大,空心酒吞下,不限丸數,三五日後服盡。夏至後仍依前法采取,卻候冬至後服。此名陽丹陰鍊,須清淨絕欲,若不絕欲,其砂不結。」真可捧腹。
廿三、
讀《惜抱軒詩文集》。姚鼐詩名為文名所掩,世鮮知其詩亦不讓時賢,所謂深得唐賢三昧者。七言律絕尤佳。
廿四、
錢牧齋詩,七律特多,然典故森嚴,盤空硬語,反不見其人矣,不若七絕之沉著痛快。
廿五、
「賦成赤壁人如夢,江到黃州夜有聲」,宋荔裳名句也,其意本無可稱道處,特得力於句法矣。
廿六、
曾文正公古文法衣缽桐城,詩亦豪氣淋漓,文氣橫處而鮮能匹敵者。要之,其宋荔裳「定為精衛填滄海,時駕文螭覽大荒」之句乎?
《奧運開幕戲作》
南隅誰省邇來悲,何況祥雲入目時。
雪後楚天悲獨見,震餘川壑夢堪疑。
近傳海峽能通詔,北望京華有所思。
自是聖朝無闕事,康雍猶賦太平詩。
《又書一絕》
腐儒嗔語倩誰知,閑笑閑吟只自癡。
已見祥雲連海日,不妨來醉太平時。
《夜讀感懷時學詩已逾兩年》
箋上淋漓跡已殘,寸心尚許墨仍丹。
長繩句老知誰會,猶作人間翰墨看。
《獨秀峰》
身即南天柱,何曾見陸沉。
獨來還獨秀,遺世到如今。
《信筆》
行到無人水自深,驪歌唱徹久沉吟。
三年落落紅塵外,誰解長繩繫日心。
《川婦行》
落落溟濛劫後天,陸沉無復舊炊煙。
關山百二真如夢,夢散千垣萬瓦前。
瓦中婦抱垂髫泣,泣與連襟袖兩濕;
瓦外江天接大荒,獨無人處喘呼急。
老嫗喘呼氣已微,茫茫漠漠欲何之?
懷中嗚咽聲猶徹,似喚殘生返舊時。
舊時家本汶川裡,日戲江頭岷江水;
岷江江畔有餘田,手植桑麻與桃李。
桃李栽成兒亦肥,倏忽桑田作滄海。
滄海沉天鏤浪痕,岷山欹枕壓城堙。
坤靈捲土川原改,夔角鑱天渾沌分。
少頃龍吟歸寂寂,可憐人世已成塵!
板蕩支離白日老,樓臺過眼如枯槁。
行人誰更詠《康衢》,已矣康衢生蔓草!
老嫗垣中意渺茫,殘墩野蔓似螢囊。
不憂羸骨憂齠稚,反喜垂髫吮乳忙。
白骨橫斜連日月,汶川一帶斑凝血。
垣中吮乳漸經旬,垣外依然風咽咽。
忽聞擂鼓動天涯,猶見丹心自漢家。
懷裡垂髫憐尚健,垣中老嫗足長嗟。
垂髫抱膝嚎啕哭,玉輦朱門猶酒肉。
嗚呼!
天地無情懿風死,獨不見乾坤浩蕩奸邪戳!
《書事》
已矣斜陽究可哀,兼旬心跡幾徘徊。
浮槎真與斜陽往,一片長河挽不回!